半夜四点半，王兰兰醒了。像平常的半夜四点半一样醒了。王兰兰睁开忪惺的眼睛，看着屋子里再熟悉不过的家什。
　　灯亮了整个晚上。几百年前就坏了拉锁的布制衣厨，敞着硕大的黑洞。王兰兰一看见那个黑洞，就想起父亲。父亲因为一次小小的车祸丢了一颗半门牙。父亲笑起就像那个布制衣厨，口中敞着硕大的黑洞。炉子上坐着一口锅，锅里的水呼呼地冒着白气，从声音上判断，要不了多久就会沸腾。桌子上放着电视，电视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。电视左角上躺着半个苹果。王兰兰口干起来，嗓子眼也在隐隐地疼着。王兰兰实在想不起来，那是多久以前的半个苹果，是谁让那半个苹果安静地躺在那里的。
　　十二平方米的屋子里，因为那只咯咋咯咋走着的大挂钟而显得异常安静。王兰兰扭头看看挂在头顶上的大挂钟。天！五点二十七分。
　　王兰兰开始使劲摇晃睡在身边的贾虹。贾虹咳嗽了两声，咕哝着问，几点啦？王兰兰抬一抬困极的眼皮，你自己看吧。她既不平躺下去，也不坐起来，一直就是窄不楞子着。贾虹开始慢慢腾腾地穿衣服。先从头套进去一件灰白的毛衣。再穿上一个坎肩。等贾虹半哈着腰穿秋裤、裤子，王兰兰才硬梆梆地滑进被子里。
　　贾虹的一天开始了。他畅快地打了几个喷嚏，弯腰把昨夜盆里的洗脚水倒在另一个盆里，把锅里的水倒进空出来的盆里，又兑些凉水。接下来是哗哗啦啦撩水的声音。一阵脚步的走动，开门关门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。这些是王兰兰闭着眼睛用耳朵看到的。
　　贾虹弯下腰，轻轻地揭开王兰兰的被子，宝贝，我走了啊！时间不早了你也快起来吧，不然又迟到了。贾虹还没转过身，王兰兰就一把拉住贾虹的袖子。贾虹退回来给她脸上一个牙膏味很重的吻，早点起啊，乖！王兰兰努着小嘴，今天晚上是平安夜啊。你送我个礼物。
　　贾虹把眼一眯，好呀，想要什么礼物？
　　王兰兰把两只手套在贾虹的脖子上，暝想了一会儿。王兰兰想不出跟贾虹要个什么礼物。要个什么呢？王兰兰一下子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。贾虹打断王兰兰的暝想，算了，我知道你想要什么，给我二十块钱，晚上我把礼物给你带回来。一听贾虹跟她要二十块钱，王兰兰想要礼物的念头彻底打消了。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嘿嘿笑起来，算了算了！快走吧你。
　　贾虹走后，屋子里比先前安静了十倍。王兰兰没有睡，她的脑里一场接一场的过电影。她琢磨了好一会儿“爱情”，又由“爱情”想到了“婚姻”，想到父亲还有带着两个孩子的姐姐。又想到昨天骂过她的大胡子老板。大挂钟不知疲倦地在王兰兰头顶上，咯－咋－咯－咋－咯－咋……
　　八点十五分。王兰兰的琢磨不得不被迫结束。她从家到单位骑车要十三分钟。这就意味着，她必须在两分钟的时间内，完成穿衣服洗脸刷牙梳头，擦护手霜，戴手套，背书包，并大踏步地走到院子里骑上车子。否则王兰兰就又要挨大胡子老板的训。
　　上班路上，王兰兰觉得自己不是在骑车，而是双腿绑着沙袋在奔跑。那辆车子一直就像头犟牛，你越着急它越不跟你配合。王兰兰屏住呼吸，推开公司门。大胡子坐在大厅里，抬头看了一眼门边的挂钟。王兰兰也跟着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。八点三十分零十二秒。
　　到了晚上八点三十分，大胡子摇一摇手，今天是平安夜，同志们都早点回家吧！
　　大街上，桔黄色的路灯早就亮了起来。商店和饭店玻璃上，贴满了圣诞老人的头像和各种各样的礼物。有两个洗浴中心门卫戴着圣诞帽，站着街边上打哈哈。王兰兰缩着脖子，穿过一条街，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胡同。王兰兰就住胡同最里靠右第二个大院０５号房。
　　她在黑暗中从裤兜里摸出钥匙，打开门。地上有零零碎碎的纸屑和风干的水果皮。床上两床白里红面的被子胡乱地纠缠在一起。炉子上坐着一口锅，锅里的水呼呼地冒着白气，从声音上判断，要不了多久就会沸腾。床头上散放着大大小小的杂志报纸、两根笔和一本日记。窗台上的鱼缸被窗帘挡着，若隐若现。王兰兰走到窗台前，伸脖子看了看鱼缸里两条红金鱼。它们的生命很顽强也很固执。王兰兰开始倒水洗脸，洗脚，又泡了一包康师傅方便面，吸溜完了钻被子就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