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个潮湿又冰冷的风雪夜，蚊子的一个电话把我吓了两大跳。
　　当时，夜已经快深了，我的小说刚敲到高潮处，电话突然响了。蚊子幽幽地告诉我，你知道不，橙子出事了。
　　我连想都没有，说，去，又开啥玩笑？
　　蚊子说的橙子和我，也就是说我们仨，是光屁股一块长大的朋友。小时候家里都穷，我们一块遛红薯，一块割草，一块上学，一块考上大学，一块参加工作。按橙子的话说，我们仨好的只多了一个头。今年“五一”回老家橙子请我们喝酒时还这样说。橙子官运比我们都好，现在在一个县当县长。蚊子现在说他出事了，我认为又在开玩笑。蚊子喜欢开玩笑。
　　蚊子说，真的。
　　我说，他好好的能出啥事？真是的，不着调。
　　蚊子说，真出事了，还挺大，被双规了。
　　我说，啥，啥，啥？
　　从蚊子的语调中，看来不像开玩笑，尤其在这个时候咋能开这这种玩笑呢？我开始吓了一跳。
　　蚊子说，已经快一个月了。
　　我就紧张起来，问，都一个月了我还不知道？啥事呀？
　　蚊子说，受贿，一百多万呀。
　　我说，啥，啥，啥？他干县长就三年能弄恁些呀？
　　我又吓了一大跳。
　　蚊子说，当初我也不信，但事实就是这样，已经移交检察院了，现在正往法院起诉。
　　我说，消息准吗？
　　蚊子说，准。
　　这点我不需要怀疑，蚊子在中级法院做法官。
　　接下来我就没心情再写小说了，还点了根烟，听窗外的风把雪把雨把树搅在一起相互纠缠的声音。那声音把我的心粉碎得潮湿又冰冷。
　　一百万可是要小命的呀！橙子是咋的啦？咋也沦为腐败分子了？他过去可不是这样的呀？我这样自问的越多，答案越找不到，感觉橙子越来越模糊，后来连他是啥样子也想不起来了。脑子混的很。
　　其实，我要的答案估计你能想象得出来。大凡常人蜕变成腐败分子，首先是为官者，不是官想腐败也没有腐败的条件。再一个是贪，不贪哪来的贿呀？这点，我也知道。但在我印象中橙子不是贪人。我可以举几个例子。小时候遛红薯，我遛的少，橙子总要把他的匀给我几个，怕我回家了挨嚷。上大学的时候，尽管他也吃不饱饭，但橙子的餐票总要接济几个更穷的学生，害得他老爹差点要卖血供他。那年，当乡长的橙子来我工作的城市跑项目，晚上住在五块钱的地下室里。他说，咱们那里还很穷，得节俭。当时我就对他说，橙子，你是好公仆，将来一定有大作为。
　　你说，像这样的人咋就成了腐败分子呢？
　　难道他过去的一切是在作秀？我想，这不可能。
　　我开始替他惋惜，替他难过，替他担心。你想想，以后他在农村的老爹咋整呀？他还年轻的老婆咋整呀？他还年幼的儿子咋整呀？我估计他老爹、老婆、儿子的心情现在肯定和我一样。
　　请原谅我对一个腐败分子报以这样的同情，我甚至觉得我不是在写小说，似乎在为一个腐败分子开脱。我想，你要是橙子的朋友的话，估计你也会这样。不过你不要被我绕进去了，你接着往下读，可能就会明白我这样写的用意了。
　　那天晚上我没睡觉，就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，听窗外的风把雪把雨把树搅在一起相互纠缠的声音。我发现，夜，不一定非要睡觉，也可以用来思考问题，思考现在这种潮湿又冰冷的问题。
　　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，我都被这种潮湿和冰冷包围着，叫人窒息。
　　几个月后，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橙子蜕变成贪官的报道，标题很大，很刺眼：《又一贪官落马了》，还配有法庭受审的照片。文章中详细介绍了橙子“以礼代贿”的违法事实。他任县长期间，利用过节（端午节、中秋节、春节）、母亲去世、老爹过寿、儿子生日、自己住院、派出学习，等等时机，大肆收受别人的礼金和贿赂，少则六百，多则上万。人员涉及该县每一个单位和政府机关的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，平均一年收受礼金和贿赂达三十余万元……该文章还附有新闻调查，就收礼与收贿进行了司法解释。